我第一次认真看茶叶，是在语文老师发下那片干枯的小叶子时。它蜷缩着，像一只睡着的绿色小虾米，又像被风轻轻卷起的一小截月牙。我把它放在手心，凉凉的、脆脆的，一碰就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凑近鼻子一闻，不是花香，也不是果香，是山里清晨雾气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点青草刚掐断时的清冽，还有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暖意。我盯着它看了好久，发现叶背上还有细细的白绒毛，在阳光下闪着微光，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我把茶叶泡进玻璃杯里，热水一冲下去，它立刻活了过来！先是慢慢舒展腰身，像伸懒腰的小人儿，接着一片片叶子缓缓张开，颜色也变了——从墨绿变成嫩绿，再透出一点鹅黄。水也跟着变色，像倒进了一小片春天的湖。我捧着杯子，热气扑在脸上，那股香味更明显了，是雨后竹林的味道，是外婆晒在竹匾里的新茶香。我忍不住小口抿了一下，舌尖微苦，可咽下去后，喉咙里却悄悄回甘，像含了一颗没化完的薄荷糖。

我问爷爷：“这叶子怎么这么神？”他笑着指指后山，“它可不是随便长出来的。”原来茶叶住在云雾缠绕的山坡上，喜欢喝山泉水，怕太晒也怕太冷。春分前后，天刚亮，露水还没散，采茶人就挎着竹篓上山了。嫩芽只长在枝头最尖的那一丁点，要掐下“一芽一叶”或“一芽两叶”，不能用指甲掐，得用指尖轻轻提——太用力会伤了茶树，掐多了又会让树“累着”。我听着听着，好像看见那些小芽在晨光里轻轻晃动，等着被一双双温热的手轻轻摘下，然后坐上竹篓，坐上扁担，坐上晒匾，最后走进我的杯子，变成这一口清亮的春天。

天还没完全亮，我就攥着小竹篓站在了后山脚下。山风凉丝丝的，吹得我脖子后面痒痒的，可心里像揣了只小雀儿，扑棱棱直跳。爷爷把一顶草帽扣在我头上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我仰头看，整座山还泡在淡青色的雾里，茶树一排排站着，像刚洗过脸的小士兵，叶子上全是亮晶晶的露水，一碰就滚下来，冰得我指尖一缩。我低头瞅瞅自己的手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，掌心还悄悄擦了点外婆的护手霜——我怕手太干，掐不动嫩芽。

刚踏进茶园，脚底下的泥土软软的，混着青草和湿土的味道。我蹲下来，学爷爷的样子，伸手去够最矮的一丛茶树。芽尖真小啊，绿得发亮，毛茸茸的，像刚睡醒的小猫耳朵。我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提，“啪”一声，芽断了，可叶柄还连着枝条，晃悠悠地垂着。我急了，又使劲一拽，结果整片叶子都蔫了，软塌塌地躺在手心。旁边的小满笑出声，她手指翻得飞快，一掐一提一放，嫩芽就乖乖跳进篓子里，像小鱼游进水里。我咬住嘴唇，重新试了一次，这次不着急，只用指尖肚轻轻托住芽下那一点，再往上一提——成了！芽子完整，叶柄齐整，还带着一点点清甜的汁水，在我指腹留下微凉的印子。

中午太阳爬高了，我们坐在茶树荫下歇息。爷爷从布包里掏出铁锅，架在小炉子上，把刚采的鲜叶倒进去。我凑近看，叶子在热锅里慢慢变软，颜色由鲜绿转成暗绿，香气一下子浓了，是青草被阳光晒透的味道，又裹着一股暖烘烘的甜香。爷爷让我试试翻炒，我小心伸勺，可叶子太滑，一下全贴在锅边，差点糊了。他笑着扶住我的手，带着我一起抖、扬、压——原来炒茶不是“煮”，是跟叶子说话，要听它在锅里沙沙响，要看它慢慢收拢身子。傍晚回家，外婆用我采的芽泡了一杯茶。我捧着杯子，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潮。喝一口，比上次更苦，可那股甘甜来得更快，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，一直暖到胸口。我低头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片舒展的叶子，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被我摘下来的，是我陪它们走完了今天这一小段路。